上塘镜河记

论及工大,论及朝晖校区,实在是“无话可说”。
路网错杂无章,建筑披风带尘,绿化中规中矩,装饰平平无奇。有“翔园”,小池一方,碑塑二座,花坛几瓣,曲径数枝,还算有些意思;有爬墙虎,外墙内墙,满墙皆是,枯黄浅绿,小叶长藤,不失一种生趣:可这些,到底是“死物”,看来看去,不过几般模样,一副头脸,见过几次,也就习以为常了。
但有一样东西是不同的。
上塘河呈“人”字形,拦腰绕脊,把朝晖校区,咔嚓,咔嚓,剪成三份,大小不一;几座桥,跨过上塘,又将三块碎片,两两相接,缝成一块。这一剪,一缝,便显出不同:工大的全部,都缝进这上塘河里了。
河里。河里能有什么?除了水,便是泥,漂上几匝红叶,就算难得的点缀。上塘水很平缓,有时甚至分不清是从西往东,还是从东往西流;算不得清澈,若非青天泪尽,大雨初晴,就看不出透明感;植被也寥寥无几,偏僻的转角,岸前的淤泥,零星那么几丛,只不过一撮绿,并无什么特别。毕竟,河里能有什么呢?
一块镜子,本来也没什么的。一张金属箔,盖一方玻璃,垫一块底板,就成了。但镜子里面的世界,却是变化万千,莫能胜记。
上塘河就是这样的一条镜河。
它是一条镜河,不是长得秀气,也不是水端得平;全因为它从工大穿进,从工大穿出,于是沿途的一切景象,工大的各种模样,就都收入囊中,漂软了,泡化了,溶在这河水里。
杭州雨多。天,流起泪来,没完没了,无止无休。啜泣,蒙蒙纤纤,绵绵涟涟;嚎啕,喧喧嚷嚷,浩浩嚣嚣。人挤着人,伞挤着伞,我在桥上,举步维艰。只有这个时候,才显出工大行人之多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上塘河,正是在这样的人潮里,在这样的雨里。走动不得,无可奈何,侧过头去,才发觉原来有一条河横在这桥下——日日从桥上走,却总是来去匆匆,疲于奔命,谁又会关注一条水沟?
密匝匝的细雨,在水面纹出密匝匝的涟漪,鱼鳞一样。在山多水少的家乡,是很难见到这般景象的。涟漪一圈又一圈,一个叠一个,我忽然想,从空中往下看,地上的雨伞,也该是同样的情形。
一个涟漪就是一把伞,一把伞就是一个人。这样多的人,却似乎都没有什么关联,各走各的,各自奔忙。同样的伞,同一座桥,却不在同一个世界;人连着人,伞连着伞,却不能心连着心。触景伤怀,那个我所构想出的,历史上或许并未存在过的,共同理想和共同信仰的旧梦,此时又发作了。
我看着这河,看着漂满了水面的涟漪,河不说话,我也说不出话,更无人听我说。然而这些涟漪,仿佛是河水藏起的心声,平时不讲,惟有下雨天,没人听见的时候,才拿出来,对着空落落的天,对着黑压压的云,不求谁懂,只顾倾诉,图个痛快,得个排遣。
镜子磨花了,自然不能再照;雨天的上塘,也是看不见倒影的。然而此时它照出来的不是影,照出来的是心:谁看它,它照出的便是谁的心。对着这样一面镜子,我的伤感一时淡了许多,似乎也没有那么孤独了。
没雨的时候,上塘河才做起镜子的本职来。朝晖校区四桥并立,桥的式样又各不相同,一座石拱桥,两座柱式桥,一座系杆拱桥,也可算作一大特色。
四座桥,连同它们的倒影,将河流环环扣住,校外不远的地方又有一座公路桥,也映在河里。站在桥上,左看是桥,右看是桥,桥影就成了镜中世界的主角。桥上有人时,人影也在水里,脚朝天,头朝地,吸在桥上走路,颇为有趣。
我倒很羡慕这倒着走路的人,因为我看不见他们脚下的地,却能一眼看到他们头上的天:在河水的倒影里,天是那样高,那样深,云层浮在天上,沉在水里,云层下面,又是看不到底的空阔,仿佛人人都能摆脱引力束缚,直向云霄坠去。仰起头来,伸长脖子,自然也能看到天,然而上面的天,是必须仰望的天,又是不可长望的天,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天,是现实的天,不浪漫的天。
其实,上塘河的白天,只能算是冰山一角。真正的镜河,要等入夜才能看见。河水不够清澈,反射的光总是很微弱,和太阳的光芒混在一起,几乎就看不见了。黄昏的落暮,把河水染成橘红色——日光的终曲,夜景的序幕。等橘红消融,夜的交响曲才正式登场。
站在拓工桥上,西边是黄澄澄的都市灯火,东边是白晃晃的楼房窗影,微澜不惊风波静,半河碎金半河银。灯光照亮的一切,都颠倒了上下,原样拓印在水里。拱状的精弘桥,连同它的倒影,围成一只轮廓分明的油橄榄,河岸的一切,物或是人,在路灯的昏光下,也都掉进了水里。这样清晰的图样,白天是看不见的。
然而上塘的镜影,也并非完全的模仿。水是一层一层,纤维状的,不像穿衣镜那样光滑平整。水里的镜像,自然也受此影响,沿着水纹的方向,晕散开来,显出丝状的笔触,模糊了细节,隐去了棱角,于是一切都像在梦里,捉摸不清,看不真切。未借杯酒,而见幻影,朦朦胧胧,恍若独酌。
下了桥,沿着河走,从灯辉交映,到光影阑珊。除去水中景象,一切都笼罩在夜幕里,只剩潦草的边线,墨黑的剪影。远远地看见学校的甜品店还亮着灯,草莓的墙,石榴的柱,玻璃,桌椅,只在这个时候,才格外明艳。里面,外面,零星的,模糊的,坐着人。几个,是谁,和谁,在写什么,聊什么,问什么,又在想什么?
河水是不会回答的。和我一起的,只有跳动的光斑,冻住的波纹,还有些挺水植物,是什么品种,什么颜色,什么样子,一概不知,只看见河里的倒影缺了一块,就知道有草木在那里。岸上也是有的:河影裁成数截,便知道是柳树;碎成几块,则是别的树枝,具体是哪种,有人会知道,但不是我。
到此为止了吗?毕竟一切景物,总是小得可怜,即使是名山,是大川,几张照片,一段视频,就把它概括。人来了,看过了,便知道是什么样,大概有什么东西,剩下的,只好留给勘探队,留给研究员,留给艺术家,而我这样的闲人,终究是咀嚼不了的。
但总有一些例外。镜子里的世界,正是一个例外。
镜子里的世界是无穷大的。站在北边,南边的世界就俱在其中;转到东边,西边的世界便尽收眼底。站在高处,可以看天,看天上的万家灯火;伏在地上,可以远望,一直望到天涯的尽头。镜子再小,镜河再浅、再窄、再平凡,外面的世界有多大,里面的世界就有多大。上塘河,是无穷之景。
可我先前所说的“工大的一切”,并不在这景里。并不在这有形的景里。真正的无穷,不在光影里,而在光影外,在无光无影之处,在看不见形迹的水里。
我看见了,我看见的不是天也不是夜。我看见拓工桥的桥墩拔地而起,看见精弘桥的巨拱涂上蓝漆,看见东新桥的石板,看见新教楼的窗台。我看见三两好友在河边坐下,看见他们谈天说地;我看见情侣们挽着手走过河畔,无论结局是明是暗;我看见没带伞的人在雨中狂奔,我看见各奔东西的人在桥边道一声别,我看见台风折断树枝,我看见群星藏起身形。有人在河边哭,有人在河边笑,哭声和笑声都揉进河水的柔波里。有人死在河里,有人活在河边,有人盯着河水陷入无尽的遐思。有人放声高歌,有人摇船靠岸,有人踩着水翼板踏浪穿行。今夜没有。也许昨天有。前天是有的。明天也会有的。
没有我的时候,没有工大的时候,没有我们的时候,就已经有了上塘河。它一直在这里,两岸的一切,都映在它的水里。它是狂热的画家,从未停下过它的画笔。它画的是物,更是故事;它画的是人,更是人心。我来了,我走了。我走了,我的心留在它的画里;我死了,我的故事留在它的画里。一切都死了,一切都还存在着;一切都走了,一切都停在路上。
它的画,只拿给有心的人看;它的话,只说给有心的人听。醉风乐水者,看见它的灿烂,听见它的呢喃;苦心孤诣者,看见它的殷勤,听见它的沉吟;悲天悯人者,看见它的凄冷,听见它的哭嚎;壮志欲酬者,看见它的绵延,听见它的自语。
上塘的画作,固然可以认为是假的;可外面的世界,难道就是真的?我们在虚构的世界里虚构着虚构的一切,虚构的我们捧着虚构的幻影,又何必虚构出虚构的真理!触碰不到的东西,不过摹画在心里;触碰到的东西,终究也要用心去体会。比起谎言里的远方,痴梦里的山巅,眼前的镜河,反照出内心的河水,莫非还不够真实吗?
天下镜河,皆是如此,岂止上塘。天下的河,有天下的故事,有天下的心;上塘的河,有工大的故事,有工大的心。
谁若要了解工大,不必读某某人的文章,也不必看某某地的照片——且来看这河罢。


解释:北京大学有朱自清的《荷塘月色》,剑桥大学有徐志摩的《我所知道的康桥》,都是以水着笔;而工大,终究很难找到类似的散文。这是我选题的出发点之一。
我从前没有写过散文,既然如今要写,就写点有新意的。像《桨声里的秦淮河》这样的散文,带些意识流文学的色彩,虽然不像《墙上的斑点》《追忆逝水年华》那样浓重,但也很有生趣。一辈子不写一篇意识流散文,或多或少是个遗憾,于是我便写了。
这篇散文是我各方面的文学艺术观点的总和。
理念上,本文采用了面向读者的艺术原则,不四处寻章摘句,不使用已经“死掉”的所谓“典雅词汇”。虽然语言文白结合,但一切都务求浅近:古今异义的语汇绝对不用,即使是当今不常用的字眼,读者也可做到“望文生义”,或通过偏旁,或通过上下文,不构成语义障碍。
结构上,本文放弃了传统文学惯用的大长段模式,吸收流行文学的生命力,通过小段落的拆分,提高文章的易读性,避免阅读的“窒息感”。
旋律上,本文采用抑扬错落的色彩曲线,使文字中的情感始终处于波动当中,避免干瘪乏味。
笔法上,本文吸收《诗经》的“赋”“比”“兴”的技法,以自然的铺陈和联想为主,注意单个词语的斟酌选取,避免生硬刻意的修辞。
节奏上,本文避免使用长难句,吸收流行文学的理论,将长句拆成短句,多用停顿,多用分割,多用倒装,提高文本的易读性,尽一切可能避免对读者造成压力,以确保文气通畅,读来轻松。从传统文学视角来看,这种写法或许过于凌乱细碎,但权衡利弊之下,我仍然坚持将可读性摆在第一的位置,将形式化的所谓“结构美”置于第二位。
思想主题上,本文以物质文明所忽视的真与假、今与昔为关注点,不包含棱角分明的论断,只通过侧面的渲染,引发情感上的共鸣,思想上的启示。吸收了唯心主义哲学(尽管“唯心主义”这个名字取得并不确切),包含存在主义和虚无主义哲学的元素,使用象征主义和表现主义的思想。
本文多有不成熟之处,采用的写法也与传统观点出入较大,是融合传统文学、流行文学和现代艺术的一次简单的尝试。

(2024年大一上《艺术导论》通识课(by吴苗淼)期末结课作业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