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心阁

不问垂云落霞处,一泓清影鉴素心

短棹孤帆浅舟摇,落花红叶散音漂。
黄岸未枯含绿草,秋水将尽藏怒涛。
独对西风敛敝袍,自抛寒骨应及早。
须发无白身先老,且把今夕作明朝。
江河有常天有道,莘莘当世有才高。
烟江淼淼云扰扰,中有鱼龙堪弄潮。
金鲤殊态同污淖?玉树有处无重霄。
梧桐初生即地宝,不必枯朽复忧劳。
本无一物可相告,此生惟余满腹骚。
恨语悲声何嘈嘈,长钟须阕歌须了。
促还尘埃以寂寥,嘲哳止增闲人笑。
歌阑徒有余音绕,绕江冷木共萧萧。

泪溅尘埃缘何故,流风觅何物?雨锁烟封归何处,都作落花红叶纸舟浮。
云里幕里天涯路,雾里玉门出。琅玕㻬琈不足赋,桂树真珠明月是白土。

楚王带了猎犬,背好猎枪,后面跟着随从,随从揣着干粮、水袋、麻绳、罗网之类,正要出发,忽然有人报:秦国使者请见。
“不见。”楚王摆摆手,上了车,绝尘而去。
傍晚,楚王回宫,心情大好,两只野兔,一头麂子,都交给厨子下锅。
楚王换了衣裳,屁股还没坐热,又来人报:秦使未去,正在侧殿恭候。便道:“带他进来。”
下人去了。楚王仰在椅上,十指交叉,陷入沉思。
秦国总是遣使来楚,推销他们的什么——什么“大一统1.0人工智能系统”。楚王根本没有兴趣,只觉得秦国烦人得不得了。要不是碍于《华夏和平共荣盟约》,他恨不得立马发兵攻秦,叫他们再也不敢到他宫里聒噪,打搅他的清净。
去年仲春起,次次来的都是一个打花领带、穿黑西服的胖大臣,这次想必也还是他。只是有一件事不寻常:胖大臣吃了闭门羹,按以往,就该掉转车马,回秦国去。今日却一直等到天黑。从清早到现在,也不知多少个时辰——他不饿得慌吗?
兴许这次真有急事了。可秦楚素不相亲,能有什么事呢?莫非秦国告了荒,来借粮食?又或是生意做赔了本,求他救急?再者,那便是秦王总算开了窍,要来归附我大楚了。
楚王越想越得意,忽然外面喊:“秦使到!”
楚王坐直身子,打眼看去,没有花领带,也没有黑西服,更没有光皮鞋。
珠帘分开,钻进来一个陶俑,瘦高身段,青泥颜色,鬼头鬼脑,怪不可状。
那俑动作一僵一僵的,得了什么病似的,步子却跨得大,几步赶到阶前,拜了楚王。楚王拱手还礼。
宾主礼毕,陶俑即陈来意:他是“外交官壹型”智能外事助手,搭载最先进的“大一统2.0人工智能系统”,特来“推广尖端科技,促进各国共荣”,“希望大王抓住机遇,把握风口,踊跃投资,共同发展”。
一听又是推销的,楚王便不耐烦,话头一转,只问秦王贵体安否,夫人怎样。答曰:秦王已逊位了。
楚王大惊,腾地站起。难道秦国发生了政变?这等大事,他如何不知?再听分说,原来,不同于先前版本,新鲜出炉的“大一统2.0人工智能系统”,不仅可以完成数学演算、经济调度、工业监控这类机械的任务,更可以胜任统筹规划、治国理政、艺术科创等高层次工作。可以说,凡是人能做的,人工智能全都能做,比人做得更高效,比人做得更专业,比人做得更周全。
“大一统2.0”问世当天,总工程师,商鞅,就告老还乡了。顶替他的是“工程师壹型”智能科创助手。而现在把持朝政的,不是别的,正是“秦皇壹世”智能国君,原型机,简称“秦始皇”。
“上一任秦王,现在啊,每天什么都不必做,只需鸣琴垂拱,养生益寿,吃香的,喝辣的,好不快活!大王您今日入股,明日亦如此。王请度之。”
楚王一边听,冷汗一边往外冒;那陶俑一席话讲完,楚王的衣服已尽湿了。若他今日昏头出了资,明早就会来个陶土脑袋,形如“楚皇壹世”,坐到殿上,把他赶下台去。哪还得了!
楚王立马叫人送客,并且不准秦使再来。
送走秦使,楚王还是惴惴难安,吃饭也没有胃口,囫囵咽了几口,就放下象牙箸,安排梳洗,进屋睡了。
楚王在床上躺了半夜,翻来覆去睡不着,好不容易睡着,又做噩梦,梦见跟一个陶俑搏斗。那陶俑长着秦王的脸,力大无穷,坚不可摧。楚王打不过它,不敢恋战,挣脱出来,拔腿就跑。陶俑穷追不舍,脚步声愈发近了,扭头看时,一张陶土面盘已在跟前,却是齐王的模样,狰狞着面目,露出满嘴的铜件。楚王惊醒了。
楚王醒时,日头已上三竿。匆匆下床,正更衣时,只听外面吵吵嚷嚷。不等他唤,侍臣已捧了一封密信,在门外了。楚王拆开,惊得一跌:
秦军已打进关内了!
楚王赶到前线时,双方已列好阵。从高处望,秦军清一色全是陶俑,黑压压的竟无一个活人。
鼓角齐鸣,陶人一齐杀来,势不可当,悍不畏死。前一个碎了,后一个立马填上,有掉了胳膊还在冲锋的,有没了腿还在放枪的。楚人伤亡未多,士气已经尽丧,当即土崩瓦解,丢盔弃甲,四散溃逃。
楚王见势不妙,脸都吓得灰白,连忙驱车逃窜。正欲发报求救,才得知诸侯都已沦陷了。
原来秦国自从用了“大一统”,官不贪,吏不虐,做生产的不投机,搞科创的不摸鱼,里里外外,莫不井然有序,都由人工智能牵头,经济突飞猛进,国力岂止翻了一番。
楚王慌不择路,一路逃到江边,看见一个披发的男人,正要问路,谁知那人抱了一块石头,一头扎到江里去了。
再往前,却看到地平线上远远的一排陶俑;回头,远远的又是一片陶俑。陶俑,陶俑,陶俑,都是陶俑,看不见半个活人。楚王知道大路上走不脱了,丢下车子,往山里逃去。
进了山,总算看不着秦俑了,可也没个人迹,如何出得去?正心焦如焚,忽见林子里两个人影,影影绰绰。楚王大喜过望。近前去,谁知竟是两个死人,士人衣冠,饿得枯黄。楚王悚然。又想及自己,禁不住痛哭流涕。
越过山坡,只见下面一口潭,面积不小。一个人坐在潭边钓鱼。楚王认出是庄子。
他扑上前去,悲不自胜:“夫子!快逃命吧!秦军打进来了!”庄子盯着浮漂,持竿不顾。
楚王恸哭起来。庄子道:“嘘!你不要嚷。”只见鱼竿一提,哗啦,一条大鱼迸出水面,当即抓在手里。
庄子看鱼时,楚王又哭:“夫子!秦兵就要到了!”
“我晓得。”
“外头全是秦军的陶俑,一个个都是超人,无所不能!走吧,夫子!钓鱼有什么用呢,夫子!”
“说有用,”庄子说,“岂不是秦俑最有用?大王既要考虑有用,又何不引剑自刎,让出位置,留给秦俑?”
“我听说齐国能造轮船,造出的轮船,比大鱼更有力;又听说赵国有飞机,上等的飞机,比鹏飞得更远。然而齐王的船,赵王的飞机,所运的,不过是黄金和奴隶。什么又算有用呢?”
“曲辕的社栎,脆而易腐,为船则沉,为棺则蠹,千年来无人砍伐,絜之百围,遮天蔽日。临淄的山楂,酸甜可口,被人从头到脚薅个干净,小枝弯曲,大枝折断;幸有一死,不致世世蒙受屈辱。你们也要做山楂吗?”
“不要贪恋石油的幻影吧!不要听信金矿的谎言吧!树上的野果,山间的甘泉,我们究竟想要什么?或者到南海去旅行吧!去看看雪峰的胜景吧!算了吧!算了吧!不值得讲给聋子听啊!”
“天啊!地啊!神啊!神啊!失却自我的人糊涂啊!”
庄子扛起钓竿,拎着渔篓,摇摇晃晃,头也不回,消失在树林里。

烧红了鼎,扮起了神灵,通篇里尽是利与名。
讲这般冠冕话来与谁听?我本是糊涂野鬼无名姓。
没根的浮萍,寻一陌安宁,要甚么清醒。

雨雨风风皆一霎,吹湿长褂,铺遍黄花。皓皓皎皎藏瑜瑕,前生裂罅,旧时伤疤。
来来往往谁留下?半卷疯话,一地尘杂。是非爱恨真亦假,得亦无它,失亦无它。

青天泪恸纵有意,黄浪江清亦无期。
有恨莫徒染桂子,锦衣未湿布衣湿。

我变成了一只毒爆猴。滚圆的身子,溜胖的肚囊,水亮亮、白皙皙的肌肤——盛满了晶莹剔透的剧毒液体。我们的祖先曾用它来自卫。当然,我们自己是不怕的。
太阳很好。我去上班。刚到单位,阿玉找我,说:“我要爆了。”“怎么回事?”他说,房东又要涨租,和房东大吵一架,房东死活不松口。
“受不了,上个月才涨,这个月又涨!我决定爆了。”
“好吧。你去吧。”我说,“到那边,代我向我爹问好,就说我一切都好。”
他点点头,“砰”,爆了,溅了我一身。不过我们毒爆猴向来是不怕自己人的血的。
下班了。我出了大楼,一个人拦住我,原来是阿玉的房东。他抢先开口了:“阿玉的事情我听说了。给你赔不是,我当时在气头上,才跟他吵了一架。”
我不吭气。“我也不想涨租的。上面加税,又欺负我穷,要捞我油水,否则就穿小鞋。我哪里担负得起?我也是走投无路。不然,好端端的,谁去逼阿玉?希望你原谅。”
“好吧。”我说。他鞠了一躬,就爆了。
路上看见一对夫妻闹矛盾。一个说:“这点钱都凑不出来,还怎么过日子?”就爆了。另一个马上也爆了。一个闲人,看热闹的,听完两人讲话,站了一会,也就爆了。
吃晚饭,到饭店,喊老板,没人应。打听一下,原来老板今天中午爆了。没办法,只好回家点外卖。
到了单元楼,有人在楼梯上爆了。液体已经干了大半了,按理讲,早该有人拖掉的,可是没有。
不一会外卖到了。骑手打电话:“超时了几分钟,没办法,路上堵死了。你下来取吧。”
拿到外卖,发现骑手已经爆了,他的车横在路中间。我帮他停好了车,才上楼去。
我边吃饭,边看电视。电视上州长在开会。
州长说:“我们新通过了一批法案。”啪,底下爆了一个。 “下面我简单宣读一下。第一条……”噼里啪啦,底下爆了一串,没多久又一串,一串再一串,两串又三串。
会开完了,余下的人散了,州长最后走,走一半,秘书凑上来,跟他讲了什么。他听完,“砰”,就爆了。秘书接着也爆了。
电视播完,我娘从里屋出来。问起她的病来,她说,今天看医生,说不得不做手术了,十万块。她打算这两天,把手头上事情办完,就爆了。免得再花冤枉钱。
我点头,“你到那边跟我爹讲,我一切都好。”就去睡了。
第二天下雨,我只好坐公交去单位。车上开始很挤,后来爆了一批,也就宽敞了。宽敞了自然没人再爆,车里一片寂静。
到单位,经理派新任务。我看过项目方案,告诉他:“这做不成。你自己看了吗?”“我看了。我知道。”“做不成还做?不如算了。”
他点点头,拿走方案,坐下又翻了两翻,什么也没说,就爆了。
其他同事抬头看他,看过之后,噼里啪啦,鞭炮一样,陆陆续续都爆了。一时间,公司里空空荡荡,一个人也没有。有我一个。
我自个儿待着也没趣,出了门上街去。到街上,就听见近处、远处,噼噼啪啪响个不停,到处都是粘液,走到哪,就爆到哪,正走路的,打电话的,黏在窗子上擦玻璃的,堆在门店里买东西的……一个接着一个,一条跟着一条,响成一片又一片。
突然我耳边一个炸响,什么都听不见,什么都看不见。我惊坐起来,定了定神。拿手机看表,是凌晨三点。外面下着雷雨,雨点捶着窗户,噼噼啪啪地响。外星球,气候就是怪。
我怎么做这样的怪梦呢?我变成了毒爆猴——毒爆猴活在我们的社会里。
外面的毒爆猴,还都睡在洞里,过着饮血茹毛的日子呢。
毒爆猴只有血性,没有奴性,再给它们一亿年,也发展不出我们这样璀璨的工业文明。
我忍不住刷手机,看到新闻,地球哪哪又有个十岁孩子跳楼了,火星那里又在闹事。现在的年轻人这样不能经事的吗?
不想了,明天还要早起,去考察毒爆猴的习性,不能迟到。
我翻个身,把头一蒙,沉沉地睡去了。

蛾,
衣衫褴褛的乞人,
窗外寒风阵阵,
夜色沉沉,
你因何来此探问?

蛾,
深夜你敲我的窗门,
残缺的月轮,
描出你薄翼的皱纹,
你的全身
只有双眼尚未染尘。

蛾,
你眼中有一种
带些稚气的纯真,
紧贴着窗玻璃
如同石像一尊,
是什么让你如此出神?

蛾,
你不愿为无边的黑夜作陪衬,
灯影下是你凝视的缤纷,
光明总在呼唤你的灵魂。

蛾,
为寻找光明走奔,
窗外寒风阵阵,
夜色沉沉,
向着光便是暖春。

空里蒙蒙复纤纤,江上绵绵共涟涟。云影婆娑含泪眼。
海角涛声有深浅?瑶台月色无缺圆。总是无缘会无缘。

“刺啦——刺啦……咔嚓!”
一声脆响,面目全非的锁杆,终于被磨断了。
“哐当。”
一个瘦到皮包骨头的男人将手里的钻头丢在了地上。钻头上的切削齿,几乎已被铁锁磨平了,像玉一样光滑。
煤灰掩盖了他脸庞上的憔悴。他的手心已经脱了一层皮,一大块暗红色的血痂黏在上面。但他的双眼里,却放出希望的光芒。
他还活着。
他叫艾兀瑞万。一周前,他被困在了矿场里,没有人发觉。至于为什么,他已经无暇顾及了。活着,是他现在唯一的信念。
他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药瓶。还剩下三颗“清醒药丸”。
幸好有它们,否则,他早就葬身于此了。
他囫囵吞下一粒药丸,又抱起脚边最后一只水桶一饮而尽。药物很快就开始生效了,他的呼吸逐渐平稳,四肢也找回了一点力量。
但这只是化学品带来的虚假生命力。他必须立刻赶到最近的城镇,弄一些食物,否则,他将见不到明天的日光。
推开铁门,刺骨的风低吼着钻入室内,月亮斜挂在夜空里。艾兀瑞万打开矿灯,举起手臂,手表的时针恰巧指在“X”上。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沿着脚下的小径,向山下走去。

城镇并不太远,艾兀瑞万踩着十一点的钟声进了镇子。街上大多数屋子都已熄了灯,餐堂却还留着一点昏黄的光。在艾兀瑞万的眼中,这光芒比教堂穹顶的大灯还要耀眼一千倍,比上帝头上的圣光还要温暖一万倍。
“我买一份加量餐。”艾兀瑞万三步并作一步抢到柜台前,递出自己的粮卡。
原本昏昏欲睡的值班员,被他蓬头垢面的模样吓了一跳,对他打量了半晌,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沾着污垢的粮卡。
“滴。”
看到荧屏上的信息,值班员皱了一下眉。她把卡递还给艾兀瑞万,摇了摇头说:“对不起先生,我不能把这份餐卖给您。”
艾兀瑞万愣了一下,“为什么?”
“这个镇子属于自来水厂的生活区,而您不是水厂的员工。您的工作单位是北边的矿场。”值班员指了指屏幕说。
“可是,小姐,”艾兀瑞万双手撑住柜台,语气里满是焦急,“我遇到了麻烦。我在矿场里被困了一个星期。我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!”
“别这样,先生。”值班员有些害怕,“我真的不能把这份餐卖给您。向其他单位的员工售餐,是明令禁止的。我不得不秉公办事,请您理解一下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旁边贴着的条规。
“您难道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?”艾兀瑞万差点喊出来,“您看看我!我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吃饭了!我会饿死的!我现在全靠一粒清醒药丸支撑着!否则我已经晕倒了!”
“很抱歉,真的很抱歉!”值班员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生怕艾兀瑞万会打破玻璃跳进柜台,“如果您能带来一张诊所的证明,我一定会按章卖给您食物的!但是现在,您……我真的不能把餐卖给您!请您谅解!”
“诊所已经关门了,小姐。”
艾兀瑞万做了几次深呼吸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请您配合,先生!”值班员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,她向艾兀瑞万微微欠身,做出请他离开的手势。保安员也被吸引过来,右手放在腰间,目光紧紧盯着艾兀瑞万。
艾兀瑞万转过身去,闭着眼,艰难地踱出了餐堂。

无力感漫上他的心头。眼前的希望就这样破碎了。他感到身心俱疲,喘不上气,差点一头栽倒在地。
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,又服下了一颗清醒药丸。大约过了十几分钟,他才从眩晕感中脱离出来。他知道,仅靠药丸,恐怕快要撑不住了。
他看了一眼手表,十一点半。明天的十一点半,他或许已是一具尸体了。
这块手表是他身上最贵的物件。他想,如果把这块表卖掉,至少够他大半个月的伙食费。然而现在,这块手表只不过是一块破铜烂铁。把它扔到养猪场的饲料槽里,那些肥头大耳的精品猪甚至都不会多看它一眼。
他站起身来,漫无目的地走在昏暗的街上。无边的夜幕仿佛嗜血的恶魔,要把一切都吞噬。时明时暗的路灯——几只自不量力的萤火虫,在黑暗的獠牙下苦苦挣扎。冷风撕扯着树冠,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,是恶魔饱餐后的磨牙声,又或是窥见猎物时的阴笑声。
他,煤矿工艾兀瑞万,将在今夜成为恶魔的晚餐。他苦笑着,开始回忆自己这三十多年人生中经历过的一切。
恍惚间,一道银光从他的眼珠上爬过。是幻觉吗?还是眼泪?
他偏头,看见左前方的门上贴着一块牌子,泛出金属的光泽。
“药房仓库,闲人免进。”

药房的锁虽然只有小指粗细,但硬度一点不逊色于矿场大门的铁锁。垃圾桶里捡来的这把钢锉已经折断,只剩下半截,更增大了难度。
艾兀瑞万做的很小心,就像在矿井里检查支护是否牢固那样小心。药房坐落在路口,周围相对空旷,减少了吵醒其他人的可能性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,他的心脏几乎跟着手表的秒针一起跳动。他在心里发誓,如果上帝能多施舍他十分钟的时间,他愿意付出十年寿命作为代价。
然而,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四十四分了,上帝早已入睡了,没有人听到他的祷告,时间仍像往常一样流动。
一股眩晕感再次冲上艾兀瑞万的大脑,他连忙扣开瓶盖,吞下最后一粒清醒药丸。平常,他是上帝的子民;但在紧迫的关头,药丸比上帝顶事的多。
他能感受到,他的身体已经达到极限了,这粒药丸无疑是在超载他的机能。如果他没猜错的话,这粒清醒药丸的药效大概只能维持五分钟左右。
如果不能尽快补充能量,药效一过,他的生命也就结束了。
树上传来某种鸟的啼叫声,不知是乌鸦还是夜莺,同样不知从东南西北哪一个方向传来。耳边总有窸窸窣窣的异响,不知是草里的小虫,还是土堆上的细石子,又或者是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一大团暗色的云徐徐飘来,覆在月亮上,云影映在城镇里。
冷汗从艾兀瑞万的脸颊划过,从软梯般的胡须上滑下,滴在沾满煤灰和沙土的鞋上,融成一颗浑浊的液珠,钻入开裂的鞋缝中。他的衬衫也早已被汗水浸透。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上的汗液,继续磨着锁杆。
这几分钟,时间过得相当慢,每一秒钟都似被无数把尖刀抵着心脏;这几分钟,时间过得又非常快,令他恨不得把一秒钟掰成三千六百份使用。
终于,他迎来了那一刻。
锁,断了!
艾兀瑞万推门而入,抬手打开矿灯,一目十行,搜索着铁架上的葡萄糖浆。
很不巧,糖浆没有找到,身后的一个声音,却抢先一步扼住了他的心脏。
“不要动!举起你的手!”
他转过身,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警察,紧紧握着一把手枪,枪口正对着他。
“把那灯关了!”警察喝道。
艾兀瑞万照他说的做了。
“你是这个地区新来的实习警察?我以前从没见过你。”
“你不需要见过我,先生!你知道行窃是违法的!无论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武器,立即把它放下!用脚踢过来!”那个警察,皮普尔,一边说着,一边把枪抬高了一点。
“警察先生,我并没有打算行窃!我已经一周没吃过任何东西了——现在我只靠一粒清醒药丸撑着。我只想拿一支糖浆针剂。”艾兀瑞万回答,“只要我脱离了生命危险,我会承担所有应当的赔偿。”
“不要拿这些苍白的话来搪塞警察!”皮普尔斩钉截铁地说,“有什么话,留到法庭上去说。把武器放下!不要逼我开枪!”
艾兀瑞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盯着自己的鞋尖,摇了摇头:“你是联邦的公民警察?”
“是!把武器放下!”
“而我是公民。我请问你,先生,公民警察为什么拿枪指着一个即将因饥饿而死去的公民?”
“听着,先生,从你行窃的那一刻开始,你已经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公民了。你违法了。请把武器放下。”
艾兀瑞万沉默了几秒,突然不能自已地大笑起来,笑得无比凄厉,不像是人的笑声,倒像是地狱里的怨灵的嘶叫声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他连着把头摇了三下,说,“如果我没有被困在矿场里,或者,如果我饿死在街上,那么我就是公民;如果我把矿场的门锁磨断,把药房的仓库撬开,我用两根金属棒换取生存,那么我就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有些人大笔一挥,规整的法条就从他们笔下流淌而出。在他们眼中,这些法条仿佛具有天然的正义性,完美无缺,于是就把它贴在家家户户的门前,要每个人把它奉为金科玉律。”
“他们考虑了很多,形式、措辞、效益……却唯独没有考虑那些被封死在法条外面的人,仿佛那些人都是罪人,是异类,是不可接触的怪物。只因为那些人足够渺小,渺小得像可以随手丢掉的边角料。”
“我从来不曾想过,有一天,我会被现实、被祸患、被命运挤到法条之外。我原以为它是我的保护伞,可它却成了我的绞架。哈哈……你怎么不笑呢?你不觉得有趣吗?”
皮普尔有点懵。他完全没有对付疯子的经验。针扎一样的感觉在他的头皮上蔓延,冷汗从他的眉心流淌而下。
“听着,先生,”皮普尔说,“你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了,你在说胡话。请你把武器放下,我会按章办事,绝对不会故意刁难你。只要你放下武器,你的生命是绝对安全的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哈。”
艾兀瑞万再一次大笑起来,但没过几秒,笑声戛然而止,仿佛地狱的怨灵被扼住了喉咙。
他直挺挺地倒在了地板上。
皮普尔本就紧绷着神经,加之环境昏黑,他下意识以为艾兀瑞万要攻击他。
“砰!”手枪响了,打碎了夜的寂静,惊走了树上的栖鸟。
皮普尔显然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警员。子弹完全打偏了,穿过铁架,打碎了正对面一个装有糖浆的罐子,玻璃渣碎了一地。
皮普尔愣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艾兀瑞万。他没有打中他。那么,究竟是什么东西杀死了这个窃贼呢?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难缠的问题抛之脑后,伸手去摸对讲机。
云雾散了,月亮高悬在中天,俯瞰着大地。
惨白的月光穿过门洞,照在艾兀瑞万黑白斑驳的脸上。
“咚……”
零点的钟声准时响彻在夜空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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