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心阁

不问垂云落霞处,一泓清影鉴素心

偶然看到Youtube的一个视频,作者叫Whitelight,花了半个小时,对《Minecraft》的现状发表了独到深刻的批评。
濒临干涸的我,大抵再也无法像儿时那样,打开《Minecraft》,或是其他优秀的游戏作品,花上大半天时间,找到一个答案,或是留下一段回忆。尽管如此,它们在我灵魂中刻下的印记仍未彻底消失。
沉浸在记忆的雾霭中,猛然间,我发觉一个诡异的事实:我如今拿得出手的全部技能,几乎都是《Minecraft》之类的“游戏”教给我的。
我记得我第一次接触《Minecraft》,是在同学家的平板上。那时候的移动版,没有红石电路,更没有指令。尽管如此,这些概念第一时间就引起了我的兴趣。
相当漫长的时间内,我只能从概念上,或是从别人的视频里,感受这些奇妙的东西。一个幼小无知的孩子当然不知道什么是逻辑,什么是工程,什么又是系统。这种情绪,可以说,完完全全出自人类的天性。创造。不为别的,只是创造。
我不想赘述《Minecraft》的技术性内容更新史,也不想谈论在这个过程中我做了什么样的探索和实践。我唯一清楚的是,这个并不复杂的电子游戏,在我建立认知的过程中,的确承担了主要启蒙者的角色。
尽管我的父亲试图将我在这方面的兴趣,与现实的电子学实验联系起来,但事实上,这种“人造的启蒙教育”,对我几乎没有产生什么长久影响。
或许,我仍然记得,发光二极管的长脚要连接正极,或是,集成电路长得像只虫子,又或是,继电器用巧妙的电磁原理实现了自动开关的功能。我当然很欣赏那些神奇的现象,或是某个精妙的设计,即使从今天的视角来说也是一样。但也只是欣赏而已。毕竟,现实中元件数量有限,要钱,还会烧坏,不能随便去尝试;电压电流电阻这样的数学参数,更增加了不必要的复杂度。这些实验固然也是一种游戏,但它们的游戏性存在诸多无法克服的局限。退一步来说,既然已经有了《Minecraft》,又何必多此一举?
早在认识“与或非”集成电路之前,我其实就已经建立起了对基本逻辑的完整理解。《笨办法学Python》把它重新讲了一遍。如今我坐在大学的教室里,《离散数学》的课本上仍在不厌其烦地捣鼓这三个东西,同时要求我完成一些古怪的考题,判断判断我的逻辑是“及格”还是“不及格”。
信号逻辑,实验方法,反馈系统,测试工程,用户友好,漏洞封堵……可以说,绝大多数对我有意义的东西,都是《Minecraft》教会我的。更重要的是,我学会这些东西并不是为了某种古怪的、虚构的“价值”——毕竟我还小——而是出于纯粹的兴趣。人类天性中的兴趣。创造。
另一个发挥类似作用的,是《Starcraft II》的Galaxy Editor。小学接触Python语言的时候,我一直无法理解到底什么叫面向对象,class语句究竟有什么实用价值。不过,时隔两年,接触了Galaxy Editor的触发器系统后,这个问题迎刃而解,自然得连我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是何时顿悟的。Galaxy Editor同样教会了我软件工程所必须的主要思想体系,让我的测试工程和系统工程技能更加熟练。
也许我还应该提及《Factorio》。它用事实向我证明了模块化思想的重要性。当然,这同样不是它灌输给我的,同样是实践得出的。毕竟,只有当你的传送带、机械臂、电线杆、组装机像毛线球一样打结在一起,失去直观性和可拓展性,你才能发自内心地拥抱模块化美学。还有《Besiege》在机械学方面提供的探索空间,《Kerbal Space Program》对于认识航空航天的助益,都是无可否认的。
所有的这些,都是一种朴素的自然认知,它完全源于实践经验和自发思考,不成系统,也没有专业概念和知识的支持,固然存在不少缺漏。话虽如此,在我看来,与那些摆在书本或是网络上的干瘪文字相比,这些反而是最珍贵的,至少是最值得珍藏的。
那么,几乎所有值得我珍藏的东西,都是“游戏”教给我的?这话讲起来固然有些片面,并且似乎是极为荒谬的。然而不幸的是,在很大程度上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
上面举的例子,仅仅是冰山一角。我们不妨把“游戏”的概念推得更广些:
我对文字的兴趣,起源于小时候听故事和编故事的原始乐趣;从小学时候在“汤圆创作”接触到网络文学,到误入藻饰文学的偏门,再到执着于表现主义文学,最终从文学中理解辩证论的思想,建立包容平实的文艺观,这段过程,莫非就不是游戏?再说回《Minecraft》,通过多次经营服务器的实践尝试,我建立过虚拟的货币和市场体系,知晓了朴素的空想计划经济的漏洞,也从自建公有制的问题中产生了对某些哲学体系的初步认识,尽管与《Minecraft》的游戏内容没有必然关联,但这种活动不也正是一种游戏行为吗?
游戏无处不在,电子技术只是其实现手段的一种,游戏的意义,不在于手段,而在于目的。当我们像上文那样,说游戏有某种“作用”的时候,有些人就跳出来赞成,并且呼吁大家有意识地汲取游戏“有营养”的成分;谈到游戏的无用时,那些人便又纷纷走散,或是把游戏踩在脚底,吐上一口吐沫,呸,不务正业!
如果是这样,那就与我的初衷相悖了。我并不想说游戏有什么用。跳格子,捉迷藏,也是游戏,难道非得牵强附会地捧上几句“培养人际”“锻炼身体”才行吗?相反,我要说的反而是游戏无用——无用的才是游戏。用,是属于工具的,不是属于人的。游戏的意义是人性,未被扭曲,未被绑架,自然的,快乐的人性。跳格子,捉迷藏,意义不在于和某某人笼络关系,也不在于体育中考能不能满分,而在于和玩伴朋友们的交心,以及游戏激发的自然的欢乐。
我赞叹在《Minecraft》中搭建自动树厂的高端技术,但我种树只是为了感受那种为大伙提供木材的快乐;我很欣赏利用投掷器生成随机数的天才想法,但我曾经搭建的时钟伪随机电路同样令我满意;我知道那扇活塞门其实没人使用,但设计它的控制电路是个有趣的工作;我非常愿意了解一种巧妙的数学算法,但某道例题的答案是2还是3我并无兴趣;我对使用现成品的技巧佩服得五体投地,但有时候我更喜欢自己建构作品的每个细节。
要比“有用”吗?总有人比我们“更有用”。如今有了人工智能,这个比我们“更有用”的东西,甚至未必是人了。这难道就是我们想要的吗?当优秀的文学经典被审判为“闲书”,不用AI手写代码被审判为“落伍党”,沉下心来画好一幅画被审判为“瞎折腾”,所有的游戏都要借着“适度放松”的头衔才能谈论,所有的热爱都要沾上“轻重缓急”的利害才算得体,我们究竟是取得了我们想要的,还是背叛了我们想要的?我们想要的又是什么?
自然,学校也并非完全没有教给我任何东西。至少,它教会了我加减乘除的符号怎么写,以及二十六个字母怎么读。不过它教给我的东西当中,最“有用”的,事实上不是知识,而是一些现实。它教会我体面的秘诀在于服从,教会我利益的重量大于正义,教会我应该歧视我被要求歧视的人,教会我应该奉承我被建议奉承的人,教会我如何用形式掩盖实质,教会我一些道德绑架的技巧和思想控制的模式……我无法一一列举。
可惜的是,它教给我的东西当中,没有多少是值得我珍视的。或许,初三的历史老师和高一的生物老师,分享的一些有趣的、引人思索的额外知识,很有意思,可谓值得收藏,可惜我全都忘了;与一些同学的交际中吸取的经验教训,也能带来很多启发,至少算一面镜子,让我看到自己的很多人格问题。我无法一一记起。
况且,我在学校中失去的东西,远比它使我得到的东西要多。从小学开始,十二年来,作业、听写或是其他的形式化教学任务,对我的精神是一种毁灭性的持续折磨,甚至到了大学,这种折磨仍在延续,只是相对有所收敛;在中学六年,尤其是后四年中,为了避免最坏的结果,我不得不逐渐切断与世界的纽带,并且修剪和抛弃自己的灵魂,而这种破坏是不可逆的;在高中,我主动放弃了对数学、物理、化学的全部热忱,这种放弃最终延伸到所有的学科,以省下足够的心力,应付形式化工具化的生活。
当然,我没有指责或批评任何东西的意思,因为我所受到的损害,是大多数人不曾受到的,由此看来,学校并没有错,错误在于,我这种无法适应现实的残次品,进了一个不负责加工残次品的工厂。半成品与模具无法匹配,自然会产生预料之外的结果。
然而,如果要我赞美学校教育,也是做不到的。当我看到有些人手里没有“课本”就手足无措,把搜索引擎当作摆设时,当我看到有些人不知道如何探索和试验,只会问“你平时都做哪些题”时,当我看到有些人嘴上挂着一套大道理,实则用虚构的概念麻痹自己时,我已经不再感到惊奇了——习惯习惯,自然就习惯了;再习惯习惯,自然就麻木了。
写《忘我》这篇小说的时候,其实只是灵光一现,觉得这个故事还算有些意思;没想到,《忘我》成了我的作品中最有现实意义的一篇。只要人类坚持将自己作为物的价值凌驾于作为人的价值之上,把卑贱的奴性当做高贵的耐性,那么人类的价值迟早会被人工智能贬得一文不值。
有人像个小孩子一样分享他的最新发现,以找到新大陆的语气,描述着“游戏”在数字化教育中的重要作用。我只能欣慰而悲哀地笑一笑。欣慰是因为他像个孩子一样,这对人类来说弥足珍贵;悲哀是因为想要在今天应用这个“旧发现”的话,要么还太早,要么已经太晚了。
如今的人失去游戏了吗?当然没有。走在路上,我时常能够无意中听见周围人谈论着“今天的某某任务还没做”“抽了多少多少次卡终于抽中了心仪的角色”“某某新活动奖励有多丰厚”或是“抓紧赶回宿舍开一把”。这些当中固然能够体现人类可爱的一面,也就是为了虚构之物而倾注感情与精力的能力,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“每日任务”与“每日作业”,“全场最佳”与“考试状元”,“熬夜上分”与“熬夜刷题”,真的有任何本质区别吗?生活只不过是在“对游戏厂商有利的游戏”和“对同类相争有利的游戏”之间来回切换,我们从某种精心设计的价值标准中脱身,又沉入另一种精心设计的价值标准,从来不怀疑游戏的性质,也从来不思考游戏的意义。我们仍然拥有游戏本能、游戏产业,仍然参与着打着“非游戏”标签的社会游戏,像在游戏中杀死敌人一样,有意无意地欺压着我们的同胞,像在游戏中沉迷做任务一样,无缘无故地崇拜着名利的神像。我们从来没有失去过游戏,我们从来没有退出过游戏,我们正在失去的只是游戏的艺术和艺术的游戏。
很多人管游戏叫第九艺术。其实游戏艺术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,相反,它是最早的艺术,也是艺术的重要根源之一。如果要排次序,游戏算得上是“第零艺术”,只不过,经过数千年的文化变革和洗礼,人类已经遗忘了这种艺术,乃至于发了疯地想要重新审判这种艺术,或是从中牟取虚构的经济利益。
当我们把教育的高等学府改造成一座座工厂和名利场时,是否还有人记得,在最早的“大学”里,人们究竟因何而相聚,是出于操纵利害的伎俩,还是出于追寻智慧的游戏?当《Minecraft》的开发和游玩,从自由创造变为生硬叙事,是否会有人去想,我们的教育是否也在演出同样的剧本?
如果要我临死前写一封遗书,一定有一个章节是留给游戏的:我必须真诚地感谢那些耀眼的第零艺术,像感谢人类的先驱者和启蒙者那样去感谢。不为我自己感谢,而为人类感谢。为人类的过往,也为人类的未来——如果人类还有未来。

云霞烟光霓虹抹,半枝足把春开破。零红掩阡陌,落花压江波。
来人摘一朵,一朵不为多。清芬岂可锁,趁暖促先歌。

冷雨倾尽尘不洗,日短天云细。平波欲吹吹不起,浑江不知南北是东西。
江头江尾江中戏,戏子叹迷离。尝风问水今何觅,素月青霜白雪化缁衣。

麻雀摘星狗食月,田家粟黍麦麻缺。
云岭高苔兔啃雪,藤园矮杏蜂弄蝶。
应看十年寒炉铁,更上一场歌楼榭。
悲喜闹剧终辞幕,何事独角唱独绝。

论及工大,论及朝晖校区,实在是“无话可说”。
路网错杂无章,建筑披风带尘,绿化中规中矩,装饰平平无奇。有“翔园”,小池一方,碑塑二座,花坛几瓣,曲径数枝,还算有些意思;有爬墙虎,外墙内墙,满墙皆是,枯黄浅绿,小叶长藤,不失一种生趣:可这些,到底是“死物”,看来看去,不过几般模样,一副头脸,见过几次,也就习以为常了。
但有一样东西是不同的。
上塘河呈“人”字形,拦腰绕脊,把朝晖校区,咔嚓,咔嚓,剪成三份,大小不一;几座桥,跨过上塘,又将三块碎片,两两相接,缝成一块。这一剪,一缝,便显出不同:工大的全部,都缝进这上塘河里了。
河里。河里能有什么?除了水,便是泥,漂上几匝红叶,就算难得的点缀。上塘水很平缓,有时甚至分不清是从西往东,还是从东往西流;算不得清澈,若非青天泪尽,大雨初晴,就看不出透明感;植被也寥寥无几,偏僻的转角,岸前的淤泥,零星那么几丛,只不过一撮绿,并无什么特别。毕竟,河里能有什么呢?
一块镜子,本来也没什么的。一张金属箔,盖一方玻璃,垫一块底板,就成了。但镜子里面的世界,却是变化万千,莫能胜记。
上塘河就是这样的一条镜河。
它是一条镜河,不是长得秀气,也不是水端得平;全因为它从工大穿进,从工大穿出,于是沿途的一切景象,工大的各种模样,就都收入囊中,漂软了,泡化了,溶在这河水里。
杭州雨多。天,流起泪来,没完没了,无止无休。啜泣,蒙蒙纤纤,绵绵涟涟;嚎啕,喧喧嚷嚷,浩浩嚣嚣。人挤着人,伞挤着伞,我在桥上,举步维艰。只有这个时候,才显出工大行人之多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上塘河,正是在这样的人潮里,在这样的雨里。走动不得,无可奈何,侧过头去,才发觉原来有一条河横在这桥下——日日从桥上走,却总是来去匆匆,疲于奔命,谁又会关注一条水沟?
密匝匝的细雨,在水面纹出密匝匝的涟漪,鱼鳞一样。在山多水少的家乡,是很难见到这般景象的。涟漪一圈又一圈,一个叠一个,我忽然想,从空中往下看,地上的雨伞,也该是同样的情形。
一个涟漪就是一把伞,一把伞就是一个人。这样多的人,却似乎都没有什么关联,各走各的,各自奔忙。同样的伞,同一座桥,却不在同一个世界;人连着人,伞连着伞,却不能心连着心。触景伤怀,那个我所构想出的,历史上或许并未存在过的,共同理想和共同信仰的旧梦,此时又发作了。
我看着这河,看着漂满了水面的涟漪,河不说话,我也说不出话,更无人听我说。然而这些涟漪,仿佛是河水藏起的心声,平时不讲,惟有下雨天,没人听见的时候,才拿出来,对着空落落的天,对着黑压压的云,不求谁懂,只顾倾诉,图个痛快,得个排遣。
镜子磨花了,自然不能再照;雨天的上塘,也是看不见倒影的。然而此时它照出来的不是影,照出来的是心:谁看它,它照出的便是谁的心。对着这样一面镜子,我的伤感一时淡了许多,似乎也没有那么孤独了。
没雨的时候,上塘河才做起镜子的本职来。朝晖校区四桥并立,桥的式样又各不相同,一座石拱桥,两座柱式桥,一座系杆拱桥,也可算作一大特色。
四座桥,连同它们的倒影,将河流环环扣住,校外不远的地方又有一座公路桥,也映在河里。站在桥上,左看是桥,右看是桥,桥影就成了镜中世界的主角。桥上有人时,人影也在水里,脚朝天,头朝地,吸在桥上走路,颇为有趣。
我倒很羡慕这倒着走路的人,因为我看不见他们脚下的地,却能一眼看到他们头上的天:在河水的倒影里,天是那样高,那样深,云层浮在天上,沉在水里,云层下面,又是看不到底的空阔,仿佛人人都能摆脱引力束缚,直向云霄坠去。仰起头来,伸长脖子,自然也能看到天,然而上面的天,是必须仰望的天,又是不可长望的天,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天,是现实的天,不浪漫的天。
其实,上塘河的白天,只能算是冰山一角。真正的镜河,要等入夜才能看见。河水不够清澈,反射的光总是很微弱,和太阳的光芒混在一起,几乎就看不见了。黄昏的落暮,把河水染成橘红色——日光的终曲,夜景的序幕。等橘红消融,夜的交响曲才正式登场。
站在拓工桥上,西边是黄澄澄的都市灯火,东边是白晃晃的楼房窗影,微澜不惊风波静,半河碎金半河银。灯光照亮的一切,都颠倒了上下,原样拓印在水里。拱状的精弘桥,连同它的倒影,围成一只轮廓分明的油橄榄,河岸的一切,物或是人,在路灯的昏光下,也都掉进了水里。这样清晰的图样,白天是看不见的。
然而上塘的镜影,也并非完全的模仿。水是一层一层,纤维状的,不像穿衣镜那样光滑平整。水里的镜像,自然也受此影响,沿着水纹的方向,晕散开来,显出丝状的笔触,模糊了细节,隐去了棱角,于是一切都像在梦里,捉摸不清,看不真切。未借杯酒,而见幻影,朦朦胧胧,恍若独酌。
下了桥,沿着河走,从灯辉交映,到光影阑珊。除去水中景象,一切都笼罩在夜幕里,只剩潦草的边线,墨黑的剪影。远远地看见学校的甜品店还亮着灯,草莓的墙,石榴的柱,玻璃,桌椅,只在这个时候,才格外明艳。里面,外面,零星的,模糊的,坐着人。几个,是谁,和谁,在写什么,聊什么,问什么,又在想什么?
河水是不会回答的。和我一起的,只有跳动的光斑,冻住的波纹,还有些挺水植物,是什么品种,什么颜色,什么样子,一概不知,只看见河里的倒影缺了一块,就知道有草木在那里。岸上也是有的:河影裁成数截,便知道是柳树;碎成几块,则是别的树枝,具体是哪种,有人会知道,但不是我。
到此为止了吗?毕竟一切景物,总是小得可怜,即使是名山,是大川,几张照片,一段视频,就把它概括。人来了,看过了,便知道是什么样,大概有什么东西,剩下的,只好留给勘探队,留给研究员,留给艺术家,而我这样的闲人,终究是咀嚼不了的。
但总有一些例外。镜子里的世界,正是一个例外。
镜子里的世界是无穷大的。站在北边,南边的世界就俱在其中;转到东边,西边的世界便尽收眼底。站在高处,可以看天,看天上的万家灯火;伏在地上,可以远望,一直望到天涯的尽头。镜子再小,镜河再浅、再窄、再平凡,外面的世界有多大,里面的世界就有多大。上塘河,是无穷之景。
可我先前所说的“工大的一切”,并不在这景里。并不在这有形的景里。真正的无穷,不在光影里,而在光影外,在无光无影之处,在看不见形迹的水里。
我看见了,我看见的不是天也不是夜。我看见拓工桥的桥墩拔地而起,看见精弘桥的巨拱涂上蓝漆,看见东新桥的石板,看见新教楼的窗台。我看见三两好友在河边坐下,看见他们谈天说地;我看见情侣们挽着手走过河畔,无论结局是明是暗;我看见没带伞的人在雨中狂奔,我看见各奔东西的人在桥边道一声别,我看见台风折断树枝,我看见群星藏起身形。有人在河边哭,有人在河边笑,哭声和笑声都揉进河水的柔波里。有人死在河里,有人活在河边,有人盯着河水陷入无尽的遐思。有人放声高歌,有人摇船靠岸,有人踩着水翼板踏浪穿行。今夜没有。也许昨天有。前天是有的。明天也会有的。
没有我的时候,没有工大的时候,没有我们的时候,就已经有了上塘河。它一直在这里,两岸的一切,都映在它的水里。它是狂热的画家,从未停下过它的画笔。它画的是物,更是故事;它画的是人,更是人心。我来了,我走了。我走了,我的心留在它的画里;我死了,我的故事留在它的画里。一切都死了,一切都还存在着;一切都走了,一切都停在路上。
它的画,只拿给有心的人看;它的话,只说给有心的人听。醉风乐水者,看见它的灿烂,听见它的呢喃;苦心孤诣者,看见它的殷勤,听见它的沉吟;悲天悯人者,看见它的凄冷,听见它的哭嚎;壮志欲酬者,看见它的绵延,听见它的自语。
上塘的画作,固然可以认为是假的;可外面的世界,难道就是真的?我们在虚构的世界里虚构着虚构的一切,虚构的我们捧着虚构的幻影,又何必虚构出虚构的真理!触碰不到的东西,不过摹画在心里;触碰到的东西,终究也要用心去体会。比起谎言里的远方,痴梦里的山巅,眼前的镜河,反照出内心的河水,莫非还不够真实吗?
天下镜河,皆是如此,岂止上塘。天下的河,有天下的故事,有天下的心;上塘的河,有工大的故事,有工大的心。
谁若要了解工大,不必读某某人的文章,也不必看某某地的照片——且来看这河罢。


解释:北京大学有朱自清的《荷塘月色》,剑桥大学有徐志摩的《我所知道的康桥》,都是以水着笔;而工大,终究很难找到类似的散文。这是我选题的出发点之一。
我从前没有写过散文,既然如今要写,就写点有新意的。像《桨声里的秦淮河》这样的散文,带些意识流文学的色彩,虽然不像《墙上的斑点》《追忆逝水年华》那样浓重,但也很有生趣。一辈子不写一篇意识流散文,或多或少是个遗憾,于是我便写了。
这篇散文是我各方面的文学艺术观点的总和。
理念上,本文采用了面向读者的艺术原则,不四处寻章摘句,不使用已经“死掉”的所谓“典雅词汇”。虽然语言文白结合,但一切都务求浅近:古今异义的语汇绝对不用,即使是当今不常用的字眼,读者也可做到“望文生义”,或通过偏旁,或通过上下文,不构成语义障碍。
结构上,本文放弃了传统文学惯用的大长段模式,吸收流行文学的生命力,通过小段落的拆分,提高文章的易读性,避免阅读的“窒息感”。
旋律上,本文采用抑扬错落的色彩曲线,使文字中的情感始终处于波动当中,避免干瘪乏味。
笔法上,本文吸收《诗经》的“赋”“比”“兴”的技法,以自然的铺陈和联想为主,注意单个词语的斟酌选取,避免生硬刻意的修辞。
节奏上,本文避免使用长难句,吸收流行文学的理论,将长句拆成短句,多用停顿,多用分割,多用倒装,提高文本的易读性,尽一切可能避免对读者造成压力,以确保文气通畅,读来轻松。从传统文学视角来看,这种写法或许过于凌乱细碎,但权衡利弊之下,我仍然坚持将可读性摆在第一的位置,将形式化的所谓“结构美”置于第二位。
思想主题上,本文以物质文明所忽视的真与假、今与昔为关注点,不包含棱角分明的论断,只通过侧面的渲染,引发情感上的共鸣,思想上的启示。吸收了唯心主义哲学(尽管“唯心主义”这个名字取得并不确切),包含存在主义和虚无主义哲学的元素,使用象征主义和表现主义的思想。
本文多有不成熟之处,采用的写法也与传统观点出入较大,是融合传统文学、流行文学和现代艺术的一次简单的尝试。

(2024年大一上《艺术导论》通识课(by吴苗淼)期末结课作业)

楼棚街市都踏破,固知我身是客。灯花酒处又纵歌,迷情烂成火,纷欲流作河。
世间无处觅长乐,只恨余年太多。一生顽愚不可夺,临霜饮寂寞,痴梦与风说。

我忽地萌生出送外卖的想法,是在12月18日。当时我在清理手机里的软件,突然发现有个美团。当时为什么下载,已经不重要了,下载之后就再没打开过;重要的是,它还留在这里,这就不能不勾起我的联想。
自然,点外卖这种事,对我来说太过奢侈,我是不会做的。可这个黄不拉几的图标,却把灯光打向另一个方向,让我猛然注意到一条路:送外卖。
我以前有想过送外卖吗?记不清了,但大抵是没有的。毕竟谈及送外卖,免不了要一辆电瓶车,而电瓶车又要电,更少不了维护。我不得安宁的魂灵早已支离破碎,自然不会再去自找麻烦,作这一番折腾。相比之下,还是饿死更舒服些。我也不是没饿过。
所以我隐约记得,我父亲一两年前搞来一辆二手的“自动挡”摩托车,说,要我去送外卖,我当时大概是嗤之以鼻的。合法性和安全性且不要提,身无长物,我光脚的,又怎么会怕丢鞋?然而维护摩托车,又能比维护电动车简单多少呢,况且又是二手车,本就带些旧病,这车的健康水平,未必比我本人高上多少。出了故障,我莫非丢着不管吗?也不失为是一条路,但显得太过荒谬。
然而如今,从必死的困局中,捡了一条烂命的我,疯狂的程度,自然今非昔比。体力,精力,心力,当然是每况日下;但随着它们一起降低的,是执念、下限和底线。所以我想,没有车,莫非我不能走路去送外卖吗?
诚然,此事的可行性和细节还有待研究,然而无妨,我且把美团众包平台注册了,再回头理会不迟。身份证我是随身带着的,所以我当即就注册了骑手账号,然后是象征性的线上培训,培训过后就可以开干了。
不过,我的理智虽已十不存一,却还没到完全丧失的地步。空着脑袋出门,这种愣头青的傻事,我是不会轻易做的。
倘若河道淤塞不通,排涝不力,那么洪水定会撕开河床的每个狭缝;倘若康庄大道人满为患,封锁重重,那么暗巷的每个角落必然堆满了饿殍。所以,假设此事可行,那么必已有人尝试过,而且不止是一个人两个人。方法,经验,教训,俯拾皆是,不拿来看,岂不可惜?
因此,18号当天我没有开工,而是上网做了简单的研究调查,当然,是实实在在的调查,不是搞形式主义、造学术垃圾的那种调查,所谓“调查报告”之流是没有的。结论是:走路送外卖,除非是几百米之内的近单,否则完全不现实;但自行车送外卖,却有数量可观的成功案例,有说得通的理论可行性,值得一试。
我最初考虑共享助力电车,然而一看价格,一小时四五块钱,结合现在外卖行业极低的配送费来看,这个成本无法接受,极有可能倒贴;那我想普通共享单车总该便宜,很可惜,一小时三块钱。办月卡年卡固然是一条路,然而在我未能验证模式可行性之前,我没有兴趣去做什么风险投资,我早已受够了这些吃人的伎俩了,价格再低也不能抵偿我的反感。
无路可走了?当然不会。前阵子我出门,到富义仓遗址看古建筑,写艺术导论的作业,途中注意到街边有一种“小红车”。杭州不愧为大城市,毕竟这种模式的公共自行车在合肥是不常见的。我上网了解了一下这种车的计费规则,比我的预期还要理想无数倍:一小时内还车不要钱,还可以免费延长两小时,更有“隔夜还”等便民功能,这倒有几分社会主义的味道了。
因而通勤方案已经相当明朗了。余下的就是考虑装备,所谓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”。杭州公共自行车车头自带篮子,只要不接大件,不会构成问题。冬天出行不免要保温,先前我花一块钱买过一双劳保手套,原本是给精弘网络干活的时候用的,然而要我搬东西的任务也没几次,如今正好可以利用起来。我一开始还背个书包,后来发现用不上。水是不用带的,一年多前我就试过了,七天不喝水都是杀不死我的。况且杀死了也就那样,没什么大不了。
后来我也添置了一点别的,23号我买了一件两毛钱的反光条马甲,亮黄色的,和美团颜色差不了太多,商家,用户,保安,一看我这马甲就知道,嘛,送外卖的。反光条自然也能提高夜间送单的安全性,尽管此事对我没啥意义,算个添头,我是死是活事小,但出了事故免不了要多个挨饿的可怜人。25号我买了一个一块八的六寸蛋糕保温袋,一方面防止某一单的餐品车篮放不下,另一方面保点温,也算对顾客多负点责。讲这话不免有些滑稽,毕竟我的灵魂已死,也早已丢掉了兼爱济世的情结。不过谁在乎呢?闲话不叙,总之,通过这种等效替代的办法,我以极低的成本解决了服装和容器问题。要是跟美团买官方装备,少说几十上百块钱就泼出去了。毕竟美团可不止老老实实赚配送的钱,骑手的血不吸,眼下的暴利不牟,又怎么能算合格的资本巨头?又怎么在资本制的世界立足?这是后话。
第一次开工是在19号晚上,下了那所谓的晚自习,泡碗荞麦面条,吃干抹净,八点三十,说走就走。
事情的开端总是充满新鲜感,送外卖也不例外。但很不幸,第一天没有一单是顺利的。好在我早已对不幸麻木了,随他幸与不幸吧。
第一单抢了个送药,我做过“功课”,当然知道药的优点,轻便,小巧,不易损。这种单子能流落在订单大厅,估计是其他人嫌弃它价格低不顺路吧,毕竟正常骑手还要把日子过出点滋味,自然不能只挣几个子儿。
然而到了顾客那,我算是知道原因了。这是个高档小区,少不了麻烦。我也算是“刘姥姥进大观园”了。门口三个保安,一个穿得齐活,站得标致,这是个雕像似的岗哨;一个管得妥帖,说得利索,这是登记访客的;一个藏得模糊,坐得稳当,这是打印二维码的。高档小区,没这访客二维码,寸步难行。进居民楼要二维码,电子自动门,好不高档。摁电梯要二维码,二维码不对就滴滴滴报警,好不高档。
我见过的小区,单元都是以楼为单位划分的,这高档小区自然不同,单元是以电梯为单位划分的,几号电梯就是几单元。一排电梯往那一蹲,我哪里知道区别?随便上了一个,二维码一扫,嚯,好了,滴滴滴,滴滴滴。这高档小区还没个楼梯,也不知道火灾地震的时候怎么应急。最后问其他居民,又给顾客打电话,搞了半天,终于送到了,没超时,就是头大。单元是我自己搞错的,肯定责任在我。本来预备着货送到手跟顾客讲一句“祝您生活愉快”,现在?没办法,只好改成“实在不好意思”“实在对不起”。
下了楼,这高档小区确实气派,假山环,池水抱,满目青葱,活脱脱一个园林。可惜我没法欣赏。我还得去送第二盒药。
第二单就搞了笑了,到了店家位置,左找右找,找不到药房,还以为藏在哪个犄角旮旯。回原处一看,原来就在眼前,只是店关着,我没注意到。门上一把大锁,里面乌漆嘛黑。有意思的是,它门上贴了两张告示,一张写“24小时药房”,另一张写“营业时间八至二十二点”。有什么办法呢?只好上报“店家未营业”,然后取消订单。取消订单立刻扣十四块,后面上报审核完了,这十四块才能回来。毕竟,骑手亏了不要紧,美团亏了要不得。
第三第四单,就不是我自己抢的了,而是美团给派的连单。我心想它既然这么派了,这距离确实也不远,那么大抵是能送到的,就接了。闹剧就从这里开始了。
第三单的店家颇有意思,是新疆人,纯正新疆口音,估计汉语还没完全学会。我到了那看见小票上单号一致,拿了就准备走,店家叫住我,原来餐还没放进去,是个空袋子。于是我等啊等啊等,等啊等啊等,等了快十分钟,餐终于好了,然而时间也火烧屁股了。这还不能申报商家出餐慢,因为没到他们的预计出餐时间,这个时间接单之前骑手是看不到的。既然没法加时长,只好赶快赶去第四单的商家。
好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,船迟又遇打头风,第四单才是真正的硬骨头。商家在西湖文化广场,到定位点一看,周围一片死寂,人影都没有。找了好半天,终于发现一条看起来像是坏了的自动扶梯,没在运行,一直通到地下。从扶梯下去,是个地下商场一样的玻璃门,里面黑的,倒闭了似的。钻进去一直走,原来别有洞天,好几个外卖商家的窝点都集中在这里,这些商家没有门店,就只有后厨,专门挤在这里做外卖。绕了这么一大圈,最后把外卖拿上去的时候,我就知道超时是铁定的了,而且是两单全都超时,而且一定会超时十几二十分钟。
我发消息给两个顾客,告诉他们我第一次送,找不到店家,可能不得不晚一会了,实在抱歉云云,然后就开始往那边赶。赶到第三个顾客那里,找不到楼栋,上了一栋楼,敲门,发现不是点外卖的顾客。过会找到楼栋了,又不知道怎么开单元门,打电话给顾客他才提醒我单元门上有门铃。合肥住的那小区,门铃都坏了不知道多少年了,导致我现在已经忘了门铃的存在了。
赶到第四个顾客那里,已经超时快半个小时了。没想到又走错小区,绕了一圈出来,又爬几层楼,烧烤已经凉了。我能怎么办呢?只能掏出“对不起实在对不起”、作揖、鞠躬,一套丝滑组合。好在顾客是好人,说“没事”,也没发火。有意思的是,他猜测我是刚毕业的学生。我未置可否。然而好人又如何呢?屋子里黑的,面积不大,环境也不整洁,顾客一个人在小房间里开着灯,时间已经零点多了。我又能说什么呢?也许这才是世界该有的样子。人类生于弱肉强食中,千百万年强侵弱,智欺愚,说什么大同,谈什么乌托邦,怎么可能?算了,算了!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,也不是我有资格议论的事情。我走之后,这个世界怎么样,都随他好了。
从第四个顾客家里走出来,所有的担子瞬间消失了。至于超时的扣款,新手有三次免除机会,因此也不构成实质问题,下次记住不接连单就好了。这大概就是跑众包外卖的好处,单子一结,无拘无束。我在窒息中过完了一生,最后的时间里,能够呼吸两口新鲜空气,不是很好的事情吗?尽管第一天跑外卖确实谈不上顺利,但跟我的过往相比,就显得一马平川了,至少做的事情还有一丝意义,十几块钱也确确实实有了,而我一整天的饭钱也不过六块。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问题,自然不会在我心里留下什么疙瘩。因而,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,一天一天地就跑起来了。每天八点半出门,刨去三元强制意外险,跑满十块钱就下班。
算法的力量是相当强大的,无论是用来造福资产者,还是用来剥削无产者,都是绝佳的利器。绝大多数的单子,要想不超时,必须全速去踩,该抄的近路要抄,该破坏的交通规则要破坏,否则但凡超时一秒钟,至少扣除40%的酬金。地图定位并不精确,有时候找商家要花费大量的时间,这个时间并不会补。好在我的运气还不算太差,送了很多天都没有再超时过,最险的一单是个医院单,送两杯霸王茶姬,卡着最后几秒钟才点了送达。
有一单卖炒冷面的,我跟着导航到了位置,左找右找,找不到商家,找了半天只好给商家打电话,才知道原来商家在地铁下面。那个地铁口里面别有洞天,一下去就是一条美食街,各种各样的小吃店铺都开在这里。这一折腾浪费了很多时间,好在我骑得不慢,差一分钟送达了。
平安夜那天送了一个蟹肉煲,那商家开在商场里,三楼。商场大得很,布局乱,店铺多,又没地图。在里面逛了十几分钟,又给商家打电话,闹半天终于找到了。谁知道拿了餐又在商场迷路了,找不到自己进来的那个入口。幸亏这单时间还算充裕,最后没超时。
也是平安夜那天,十一点多,我头一回接了一个鲜花单。这种单素来是很难送的,鲜花又大又贵又易损,一旦出问题很可能一周白干。这货品名叫“忠贞不渝”,三十三朵乌梅子酱花束,说是圣诞礼物,送到KTV。花束上端直径很大,有一口锅那么大,如何带走是个难题。我没有单手骑车的技术,只好找个角度把它卡在车篮里,然后骑慢一些。一开始采取的策略不妥,遇到颠簸路段,花束翻了下来,好在掉在了我腿上,没有机械损伤,然而有一些液体渗了出来,香气浓郁,不知是单纯的冷凝水还是某种香味剂,我倾向于后者,毕竟再香的花也香不过善于说谎的化学品。调整了受力结构之后,花就没有再掉过了。KTV这种地方,我还是第一次来。装修相当奢华,大理石地板,水晶吊灯,高调的柱,绘有人体画的墙,再加上形形色色的狂欢的人,纸醉金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我走的时候已经快零点了,马上就是圣诞节。然而我实在不理解圣诞节有什么值得狂欢的。耶稣,上帝的使者,为了救赎人类而来,为人类而生,为人类而死,为人类而复活,为人类而受尽风霜,为人类而赎罪。可如今,上帝要么是死了,要么是睡了,要么是出远门了。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会为了洗刷罪恶而降下天火,降下洪水,或是降下基督。不知撒旦如今身处何方,是否知道世间发生的一切。撒旦是对的。
其实真正称得上灾难性的意外,既不是超时,也不是难送,而是退款。一旦顾客退款,无论证据是真实的还是伪造的,理由是合情合理还是故作文章,平台都会毫不犹豫让骑手买单,几十块钱,一百多块钱,说扣就扣,就算申诉,扣不扣也是全看美团心情。毕竟现在的工会并不会团结骑手,也不会为骑手说什么话,做什么事,这种情况下,美团作为资本拥有者,自然有着绝对的独裁地位。尽管我还没有遇到吃白食的人,没有遇到恶意退款,或者因为轻微餐品损坏而退款的顾客,然而常在河边走,哪能不湿鞋,这样的事情或早或晚,总是要发生的。所以送外卖一定要有至少几百块钱的储蓄,来应对这种近乎于赌博性质的危险。
外卖骑手的处境,确实不像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文明人的处境,这是客观现象;然而于我来说,此事无足轻重。我既不用养家,也不用买车买房,更没有花天酒地的兴趣,送外卖纯粹是消磨时间,总比写那些形式体系下的教育任务,忍受凌迟一样的痛苦,来得舒服得多。
或许有人会问,我看点小说,玩会游戏,不比送外卖强吗?几年前或许是这样,然而事到如今,我的精神已经过于残破,无福消受这些艺术品了。前几天《群星》打一折,一百八十八降价到十八块八,我一听说就去买了。然而买了如何?也不过是搁在那里。让我再去像年轻时一样,设计一个物种,一个国度,书写一段故事,去管好经济、政策、文化、军事、外交……对我来说,实在是无法承受之重。这样充沛的心力,我不会再有了。我买它纯粹是向一件艺术品致敬。或许《Rimworld》《缺氧》《矮人要塞》的艺术性更在《群星》之上,然而我没有那样的经济条件去把它们全都买一份。前几年我收集了很多盗版书,有传统文学经典,像是四大名著,像是《魔戒》《冰与火之歌》,像是刘慈欣的作品集;也有流行文学经典,从网络文学鼻祖《第一次亲密接触》,到萌芽时期的武侠题材、仙侠题材的鼻祖,到金庸黄易古龙,再到都市题材的祖师爷,各种流派的开山之作云云。然而我终究没有心力去读。并非所有灵魂的损伤都可以恢复如初,至少,如今,我实在是倦了。
毕业,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了,否则,我早在高中的时候,就该适应这种形式体系了,又何必等到现在?人类作为一种为了延续不择手段的熵减机器,确实有着令人惊叹的生命力,因而我短期内也很难狗带。在我去世之前,日子还得混下去,就免不得需要钱。诚然,按我这种一次一单的送法,吃饭毫无问题,找个住处却不太可能了;若是要我一次送好几单,又与接触形式体系有什么两样呢?我是做不来的,倒不如选择枪毙来得痛快。然而办法总是有的。水可以喝生的,电可以蹭公家的,睡觉就找个没人去处,裹个急救毯,再不行就去快餐店,点包薯条,待它一晚。小病不用管,大病不管用,把最后这一点寿元熬干,免得在这地方作茧自缚,至于以后会不会下地狱,那不是现在该关心的问题。若是病逝了,或者冻成干了,也不失为一种善终。即使外卖送不下去了,日结工也未必就找不到,再长远的事情就不必看了。实在黔驴技穷了,做个饿殍也未必就不是一种善终。
已矣!寓形宇内复几时?曷不委心任去留?胡为乎遑遑欲何之?私利非吾愿,大同不可期。怀残魂以孤往,或凭轩而流涕。寻无处以舒啸,临尘埃而赋诗。聊乘化以归尽,乐夫天命复奚疑!

冬春何足论,假假真真。客来客往都不问,饮罢忘断座中人,散尽余温。
年华最易损,斯去如焚。寒烟宿处彤云滚,独对夕阳看黄昏,涂遍半身。

三百万年梦一场,八十七载泪成行。
苦海未曾腾凤凰,顽猴素来同鼠狼。
讥贫侮贱称贵上,欺愚凌弱持智强。
相残之法今未忘,只是刀戟换楼坊。

抛却机心尘念,不与地共戴天。谁为烟云着笑面,俱在马后鞍前。
徒留半文一点,任尔千丝万钱。陆离光怪是人间,无与泡影缠绵!

0%